萧祐望着远处沉沉墨色,脑海之中尽是母亲力竭后,衣袂如残蝶般沉入浑黄河水的画面。
那是他毕生梦魇的源头,是与父亲「形同陌路」数载的冰冷开端。
更是「天行健」这个母亲曾寄予厚望的名字,自此光芒黯淡、几近星散的转折。
若非汴梁之行,或许他与父亲依旧形同陌路。
「天凉了,晏晏早些歇息罢。某还需带着弟兄下到地窟守候。」
萧祐转身便走,秦之也望他离去背影迫是萧索,心知必是往事如刀不堪回首,便也由他自去。
杭州府衙,钱伯言将三册账簿静静置于案头,烛火摇曳,映得案前面容明灭不定。
他枯坐良久,闭目细思。脑海之中不断掠过「王进可、祝云辉、程守礼(钱塘县令)、童忠……」等等无数名字。
忽地,钱伯言猛然睁开双目,直视史浩。
「直翁,那『还童丹』何在?」
史浩一怔,随即快步趋前,作揖道:「回禀使君,那丹丸尚在宝阳寺之中,由沈校尉看管。」
钱伯言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凝望如墨夜色。
「直翁,你持老夫手令,即刻召萧祐及一干禁军进城。便从那处密道而入。
入城之后,不须立即来见。只将秦、萧两家青壮打散编入禁军各队,着沈进(沈校尉)提调。
命其麾下人马分作五路,巡视杭州诸门及坊市要道。
自今夜起,杭州城内即刻戒严。凡有异动者,先行羁押,纵官、将、士、绅,亦不得免!」
史浩迟疑道:「使君,这般戒严需得师出有名。倘若叫王进可之流瞧出端倪,只怕须臾便反了。」
钱伯言负手道:「他不敢!老夫日间以禁军四都人马接管城防。
又命人张贴布告,言称『食菜事魔,妖乱欲起』,严命王进可进驻厢军威果诸营,弹压其众。
又勒令巡检诸司,夤夜巡视各坊巷市,凡有不法者,即捕下狱。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史浩心头一震,躬身拜道:「使君此乃阳谋。王进可不知底细已露,只道真有心怀叵测之徒欲借『食菜事魔』生乱。
使君命其自囚营中、弹压旧部,他非但不敢违逆,反需竭力表现,以证清白。
实则作茧自缚,其党羽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纵有反心,此刻亦动弹不得。
……只是,此人掌管厢军多年,党羽遍布军中,若欲在军中拿他,只怕不易!」
钱伯言冷然一笑:「你只管做事去,禁军一营五百人马、秦萧两家六百余众。足可保杭州城不乱。
若萧景行所言为真,另有五百精壮二日便至,则这千五六百人集结之日,便是王进可授首之时!」
「诺!」
史浩领命疾步而出,使君只讲了王进可如何。
可杭州城内作恶士绅,乃至浙北七州士绅豪右,如何处置?使君却只字未提!
他不敢问,更不能问,他是使君的幕僚,一切当以使君之命为重。其他的……且看使君如何罢!
史浩折返地窟。
此时,秦、萧两家六百余众及禁军百人皆已集结待命。
秦之也早已起身,命张师傅留五十人看管宝阳寺,又留淡竹与王芸照料寺中幸存者,这才与茵陈、裴钧一同下得地窟。
「秦娘子何来?」史浩不想秦之也竟也欲入城。
此刻杭州城内黑云压城,须臾之间便是天翻地覆。他私心里并不愿秦之也再趟这趟浑水。
秦之也何等伶俐,只一眼便看穿史浩心中所虑,便微微一笑。
「先生,余之家小尽在城中!」
史浩闻言一叹,便不再多言。
萧祐自认不管杭州城内如何,他亦可护得晏晏周全,便也由她。
转而向史浩抱拳道:「史先生,秦、萧两家青壮六百人及禁军一都人马皆已整肃待发。」
史浩微微颔首,「既已齐备,即刻开拔!」
萧祐、秦之也与史浩并肩而行。他是个急性子,出得地窟入口,便不由问道:「先生,使君欲如何处置?」
史浩轻轻一叹,道:「使君只严令本部人马分作五路,巡视杭州诸门及坊市要道。凡有动乱者,即刻羁押,其余的……一概未提。」
萧祐怔然,「王进可身在何处?」
「使君日间命其坐镇威果诸营,弹压兵将。」
萧祐直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心中一股灼热翻涌而上。
秦之也不动声色上前,将一只素手轻轻压在萧祐拳背之上。
「七郎,使君既已戒严全城,此事便没有了转圜余地。诛除罪恶也不在这片刻之间。
你且稳住心神,有甚么话,不妨多思量思量,待见得使君,才好当面陈说。」
她声音轻缓,却如清泉入壑,悄然化开那团灼烧的戾气。
萧祐缓缓松开拳头,当先越步而去。
「某这便去面见使君,诸位有意的,便请同来。」
秦之也见他这般急切,却并未立即跟上。而是转身直视史浩,面色骤然寒霜一片。
「先生若有忠言良策,直陈使君便是,何须假七郎这耿直性情为刀。
推他去做那触怒上官、可能折损的出头椽子?」
她目光如冰,话里已带上了鲜明的维护与不满。
史浩心头一震,他便知道瞒不过秦之也。只是,他失不得这份差事!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宝阳寺之事,自然需得给天下一个交代。钱使君或有所顾虑。
然,秦氏食天子禄米,更食百姓供奉。自当面陈使君,言其厉害!」
秦之也施施然而去,裴钧与淡竹紧随其后。
史浩怔怔望着三人背影渐去,终究长叹一声,从沈校尉处索来丹丸,便快步跟了上去。
州衙后园静化堂。
萧祐立于堂中,手捧金鱼袋,垂首道:「禀使君,宝阳寺一应贼匪悉数拿杀,罹难百姓尽数救出,唯匪首一人逃脱,卑下特来缴令!」
钱伯言起身,踱步接过鱼袋,拍了拍萧祐肩头:「景行辛苦,大功当赏。若无他事,不妨在府中歇下。待你那五百人马集结,另有任用。」
萧祐缓缓直身,抬眼直视:「使君欲如何处置名册之上奸邪?」
钱伯言目光微凝,审视着他,不语。
此时,秦之也并史浩一同步入堂中,秦之也裣衽一礼,声如玉磬:「使君,萧郎君之问,亦是小女子之问。」
钱伯言并不回话,只是将眸光扫向史浩。
史浩一路行来,几番纠结,终是逃不过良心。其实,自他追上秦之也之时,心中早已有了偏向。
他整肃衣冠,深揖及地:「使君明鉴,宝阳寺名册所列,皆是丧尽天良、荼毒生灵之辈。
不除,不足以正国法;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浩,知使君节制两浙兵马、钱粮。为官家行在输送粮秣,调遣军将,殚精竭虑,沥尽心血,不敢使两浙稍有差池。
然,若纵此蠹虫于上,使百姓怨怼日深,方是动摇国本之大患!万望使君以百姓为本,以社稷为重,整肃奸邪,正本清源!」
钱伯言默然良久,忽将手中金鱼袋重重按在案上,指着三人呵斥道:
「尔等可知,倘若当真彻查名册,牵连必广,两浙官场将如沸汤泼雪,顷刻崩裂!
史浩,你口口声声百姓、国本。可曾想过此事一起,则浙北俱乱?浙北一乱,则两浙倾覆。
两浙有失,官家及北地十数万禁军何以为继?
江南乃大宋最后之根本。根本若失,这风雨飘摇的大宋,又将何去何从?尔等,欲天下重现五代旧事乎!」
萧祐昂然挺立,挡在二人身前,声音如金石相击:
「使君所忧,祐岂能不知。然则,若以苟且维稳而养痈遗患,纵得一时太平,终将溃于蚁穴!
此等奸邪蠹虫盘踞州县,把持经济,以百姓为血食,以天下为刍狗。
今日若因惧乱而姑息,岂非助长其气焰?
翌日,奸邪蠹虫则必愈加肆无忌惮,瓜葛相连,盘根错节,终成不可撼动之势!
倘使逆乱勾连,甚或通于金贼,则江南腹心之地,立时便是万劫不复!」
钱伯言闻言,须发皆张,面色沉郁,颤颤巍巍指着萧祐厉声呵斥。
「好!好!好!一个二个只顾眼前,不思大局!是否老夫今日若不处置名册诸人,尔等亦视老夫为奸邪同党,欲加诛戮?!」
堂外禁军听得这般动静,纷纷按刀而立,甲胄铿然作响。
秦之也面色平静,缓步上前,万福一拜,徐徐开口。
「使君海内人望,清名素著,岂是奸邪可比。小女子斗胆一言,还望使君允之。」
钱伯言压下胸中翻涌,沉声道:「讲。」
秦之也再礼,徐徐道:「萧、史二人之言,皆出公心,亦为义愤。虽有激进之语,实无冒犯使君之意。
使君节制两浙,为官家之肱骨,行在之命脉。自是要处处小心,权衡利弊,调节地方。
余亦知使君素来清正自持,若在太平年岁,断不容此等奸邪横行于州县之间。
然今非太平之世,金贼窥伺于北,逆乱盘桓于野。使君一步一行如履薄冰,更不敢有丝毫松懈。
欲肃清奸邪,又恐激起地方震荡。欲扫除积弊,更惧动摇国本。
此等两难之局,进退维谷,实乃人之常情。」
她话语微顿,见钱伯言神色稍缓,继续道:「然,此事终需给天下一个交代。
今使君封锁州府,剑指王进可,纵只诛首恶,亦足令两浙豪强心悸,官场浮动。
来日转运钱粮、征调赋役,恐难再如臂使指。」
钱伯言面色微讶,心中暗忖:不意此女竟有如此远见,直指他心中最深处的顾虑。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已无方才的震怒,只余深潭般的沉静:「贤侄女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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