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从紫禁城出来坐上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深秋的京城一到傍晚就起了风,卷着路边枯黄的树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打旋,刮过车帘时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意。
陈瑾靠坐在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御赐金牌的纹路。
金质很纯,入手沉甸甸的,边角在指腹上,触感冷而硬。
陈福在前驾车,由长安左门出发,沿着东长安街一路前行,到了台基厂附近转向北进入十王府街,过了纱帽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在甜水井附近一处侧门前停了下来。
这处别院陈瑾刚来京城时就住在这儿,起初只说是离相府近,方便陈瑾随时去相府议事。可住下来后陈瑾慢慢便弄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方便......首辅是要把他搁在眼皮子底下。
京城这潭水太深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衣秀才,掺和进朝堂大事,如今身上又背着四川盐铁案首功的名头,搁在外头不知有多少双手想拉他,多少张嘴想咬他。
张居正把他圈在相府的羽翼底下,既是护,也是用。
两个青衣小厮早早就在侧门前提灯等着,灯笼上没写字,光晕昏昏地铺在台阶上。
见马车停稳,其中一个抢上前来打帘子,另一个躬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
“陈公子回来了。相爷吩咐过,晚膳一直温在灶上,您先垫垫肚子。”
陈瑾点了点头,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两道月亮门,走进了别院深处。
他现在住的这间院子叫听竹轩,比起刚来时住的地方更为清幽雅致,场地要宽些,安保措施也更严密。院墙根下种着一片湘妃竹,秋风吹过时竹叶沙沙地响,那声音绵密而柔和,倒有几分像成都老家后花园里风吹过竹林的光
景。
推开房门,屋里的地龙已经烧过了,迎面一般干爽的暖意。
红木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砚台是新添的水,墨锭还没来得及研开。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筋骨开张,落款处盖的是张居正的私章。这种待遇,满相府里除了首辅自家几位公子,再也找不出其他人。
洗漱过后,陈瑾就着炉子上温着的几样小菜用了晚饭,据退了下人,独自走到书案前挑亮了烛火。
屋里安静下来,竹叶的沙沙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忽远忽近。
他把那块御赐金牌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头,烛光落在九芒星和飞龙的纹饰上,折出一层沉沉的暗金色。
目光在那道光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不是不舒服,是想念。
四川盐铁案尘埃落定,沈脱了险,蜀王府也缩回了手。成都那边,此刻该是秋雨初歇、芙蓉满城的时节。那个总爱穿着淡色褙子站在望江亭上朝他浅浅一笑的姑娘,是不是也在望着北边的天,等他回去?
他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了墨,正要落笔写一封寄往成都的家书,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极轻,三下,停一息,又是三下。
张懋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守正,睡下了吗?”
陈瑾搁下笔,起身拉开门。
张懋修一手提着两坛酒,闪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
他把酒坛搁在桌上,转过身来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相府三公子判若两人,眼里的光又亮又沉,像是在憋着什么事。
“守正,你今儿在御前可是捅了个天大的窟窿。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皇上为了你那幅万国全图,连晚膳都没动筷子,拉着冯保在暖阁里推演了半个时辰的天下大势,感慨我大明的渺小。我爹回府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进门就问我你在哪儿。”
陈瑾心里一凛。
张居正不是那种会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人物。
他能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夷赵廷瑞三族而面不改色,可回到自己府里却“一点表情都没有”......那就是最大的表情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披了件外袍就跟着张懋修出了门,沿着灯火昏暗的夹道往纱帽胡同那边走。
夜色已深,相府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陈瑾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居正没有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而是闭着眼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丝帕。
此刻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居家道袍,领口微微敞着,烛火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恩师。”
屋里没有旁人,陈瑾使用了最亲近的称呼。
张居正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坐吧。”
"
陈瑾坐下时扫了一眼书案。
案上散着几份摊开的奏折,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旁边放着一碗汤药,碗沿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药渍,早已凉透。
“你今日在御前,锋芒毕露,惊世骇俗。”
张居正看着陈瑾,语气不像是责备,倒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无可挽回的事实,“你知不知道,你那番东南走私的言论一旦传出去,全天下靠海吃饭的士绅文官都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动不了老夫,可要捏死一
个没有功名的秀才,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省事。
陈瑾坐在那里,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说学生明白。
可若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大明的海权就是建在沙滩上的阁楼。学生既然承蒙恩师看重,就不怕做那把得罪人的尖刀。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眼底的血丝在烛光里显得更密了些,可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你能有这个觉悟,老夫很欣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只要老夫还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不管你在哪儿,都能护你周全。
话刚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从他胸腔里翻涌上来。
张居正猛地抬起手,用丝帕死死的捂住嘴,整个人弓着背咳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道袍下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倒。
陈瑾霍地站起来,抢上前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声音都变了调:“恩.......恩师!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让学生替您把把脉,学生略通医理......”
张居正喘着粗气,喉咙咕咕作响,他费力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那方丝帕已经被他攥成一团塞回了袖子里,动作极快,极自然,像是重复了无数遍。可陈瑾离得近,他还是看见了......烛火那一跳的瞬间,丝帕上涸开的几缕暗红,触目惊心。
“老毛病了,不碍事。”
张居正强撑着坐直了身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这些日子为了考成法核查各省亏空,案牍劳形,气血有些虚罢了。”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书房的窗正对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他望着那片黑,像是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为何,这几天老夫总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江陵老家那边,已经半个月没有家书来了。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骨一直不怎么硬朗。老夫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陈瑾僵在原地,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
张居正这句无心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不过是孝子在牵挂在故里的老父,可他听来,却像是有人拿铁锤在他天灵盖上猛敲了一记.......
来了!
来了!
他留在京城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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