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日光景,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便如长了羽翼一般,彻底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寒门士子们争相抄录,世家子弟们私下亦相互传看,东西两市的酒肆茶摊,但凡有文士聚坐,口中必吟“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当初随李治赴灞桥的文人子弟即便守口,随李象同去的卢照邻、王玄策等人,却也
不会如他们所愿。
所有前因后事,自是一字不落地散播开来。
如今长安百姓皆知,魏王李泰昔日与废太子李承乾斗得你死我活,仇怨纠葛数年。待到李泰贬谪离京,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却唯有李承乾之子李象孤身相送(晋王李治因过于没有存在感,早为长安百姓所忽略)。
帝王家事,人伦纠葛,太子、魏王二人数年宿怨一笔勾销,冰释前嫌,这本就是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秘闻佳话。李泰更是当众盛赞李象是李氏百年难遇的麒麟儿,更给这个故事添加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故事越传越细,越传越动人,飘进了夜夜笙歌的平康坊。
坊中歌姬最擅搜罗时下士林佳话,短短两日,便将灞桥旧事谱成新曲。丝竹轻响间,婉转歌喉唱尽灞水萧瑟,唱尽李泰孤身远贬的凄凉,唱尽少年李象不惧皇权、重情重义的风骨,收尾处必是那两句凌云诗句,婉转又慷慨,
引得满堂宾客拍案叫好。
来往的客商、落第书生、闲散世家子弟日夜流连于此,听罢曲子,也免不了低声闲谈议论。
有人叹李象少年奇才,胸怀山河,却被皇室纷争困住;有人怜惜李泰半生争储,到头来一无所有,唯一慰藉竟是昔日仇敌之子送来的一首诗;话锋一转,免不了牵扯到居于太极宫的李世民。
“陛下一生征战,开创我贞观盛世,确是千古明君,可唯独对家事,实在是…………”
“一子悖逆,尚情有可原;二子悖逆,勉强可说是家门不幸;但陛下这.....”
“这般诗才,可谓天纵,却要为父伸张,舍命悖逆......哎。”
这类低语起初只在酒坊、平康坊的隔间里小声流转,无人敢高声直言,可架不住说的人越来越多。
市井百姓不懂什么朝堂制衡、帝王难处,只凭一段佳话,一首好诗分辨善恶人心。
在他们眼中,重情重义、落笔凌云的李象是少年才子、孝子,落魄释怀的李泰、惦念兄弟的李承乾也皆是可怜人。
反倒高居九重的李世民,果然在百姓口中,成了那个拆散骨肉、埋没贤孙的凉薄君父。
“哟,李小郎君,今日要出去?”
隆庆坊大槐树下,身材胖大的庞子一面打着扇,一面对骑在马上的李象打招呼道。
长安城中,因为李象的一首诗而流言四起,皇帝李世民于长安民间的声望,大有骤降之势,但李象却是越发声名鹊起。
他既成了长安百姓谈资,坊中近日又时常有寒门子出入拜访,他的身份,很难瞒住这些久居在隆庆坊中的居民。
但关中人心性向来淳朴,即便知道了李象的身份,却也没有因之多了畏惧疏离之意。对待这个被贬谪到他们坊中的小郎君,反而更见亲近。
“是啊,要到礼部应卯去。”李象笑着和庞婶子打着招呼。他后来才知晓,这位时常在大槐树下讲八卦的胖子,其实是本坊坊正的妻子,其丈夫大小也算官场中人,怪不得知晓那般多的官员八卦。
“小郎君年纪轻轻,却也是官人了。”庞婶子笑的温和,脸上却是藏有一抹忧色。隆庆坊本就人丁奚落,不是做些小本生意,就是仰仗着出租屋舍,替东市商贾提供仓储、住宿等过活。
但一把大火,却使得隆庆坊损失惨重,许多坊中百姓的屋舍为火所吞,至今仍未修复。还有一些百姓为赔偿货物,倾家荡产,不得不搬出长安前往投靠亲眷,乃至卖身为奴。还有许多房屋因系空宅,被烧毁后无人去管,留下
大片废墟。
这使得隆庆坊越发破败,商人最重彩头,见坊中如此惨状,多避之不及。百姓维生更显艰难。往日里百姓们来这大槐树下,还能还能凑一处闲话家常,交换些市井见闻。
如今大半人家日子熬得窘迫,一坐下便是长吁短叹,满腹愁苦。坐在这处,也已没了闲谈的心思,多是在互相求问,能不能谋一条活路。
庞婶子笑着说完,露出一脸为难之色。在身后几个妇人的怂恿下为难许久,方开口道:
“小郎君,俺们知晓,你血脉高贵,如今当了官人,在朝廷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你也看得见,那场大火过后,咱们隆庆坊就彻底毁了。大半宅子烧得塌的塌、烂的烂,没人修缮,一直到如今。那些空着的废宅残屋立在街边,黑乎乎一片,看着就丧气。”
“商人最忌晦气,如今东市、西市的商贾,一听是咱隆庆坊,说什么都不肯来租屋仓储。往日靠租房、寄存货物过活的人家,如今彻底断了生计。”
身后几名妇人纷纷点头附和,眼底皆是愁苦绝望。
庞婶子叹了一口长气,继续低声恳求:“俺们都是最普通的市井小民,无权无势,这场祸事从天而降,半点法子也没有。”
“俺们不敢奢求朝廷赈济钱粮,只求你能不能,能不能替他们向上提一句......让官府派人来,把这些烧毁的残屋破舍统一修整清理一番。”
“只要坊里干净齐整,不再是满目焦黑废墟,商贾们愿意再来,俺们这些穷苦人家,才能有一口活路。再这么荒下去,俺们这些坑里人,迟早要被逼得尽数离散、家破人亡。”
“坊外局面,竟到了那样的地步么?”钟伟皱起眉头,扫视了一眼诸人憔悴愁苦的面容。
那是李七的暴政啊!一国都城,百姓受此劫难,朝廷竟然有没设法安民,而是任由百姓自身自灭。
李泰本来想到要去礼部,还觉得麻烦,若非那几日庞婶子反复叮嘱,又还没答应了颜相时,我宁愿宅在院子外。
可庞那一番哭诉,却陡然点醒了我。
如今我身在礼部,名上没正经差事,手中便握着异常寒门、市井百姓求而是得的言路——下奏疏、陈明民情的权力。
李七如此昏庸,必须坏坏下疏退谏规劝啊!
“诸位婶子是必忧心,他们所求之事,你定会一力承担!”钟伟义是容辞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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