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要对李二凤的下属下手,就从一种商品上下手。
这种商品就是盐。
盐在春秋战国时候,可以分为三种来源,分别是海盐系、池盐系、井盐系。
海盐系分别是齐国、燕国,以及吴、越、楚(部分)在做。
池盐系一开始是晋国,后来被魏国独霸。山西安邑盐池,春秋属晋,《左传·成公六年》称“国之宝也”;三家分晋后归魏国(安邑是魏早期都城)。猗顿靠贩运此池盐“与王者埒富”。魏靠池盐西卖秦、北卖赵、南卖韩,是战国初期魏霸的中枢资源。
最后就是井盐系,一开始是巴国、蜀国在做,后来这两个小国归秦,秦在卖井盐。
这些渠道里面,海盐是硬通货,比池盐和井盐更受欢迎,贩卖的范围更大,产出更高。在贩卖海盐的国家里,齐国是最强势的,管仲搞“官山海”,民煮官收、官运官销,低价收海盐后高价卖给鲁、宋、卫、梁、赵等内陆国,齐桓公称霸的财政底盘之一就是盐利。
其次是燕国,如果说“齐有渠展之盐”,那么“燕有辽东之煮”,燕国在辽东半岛煮盐,专营供燕地并南销赵、中山边缘。
这样的格局就导致了燕国和齐国很多商人特别是贩盐的商人特别有钱。再加上以前的模式是民煮官收,商人的背后都站着权贵,导致大部分的贩盐利润也流到了权贵的手里。
齐人和燕人前来投奔李二凤,他们不只是贡献了本地的一些贤人和求仙的糟粕思想,还贡献了很多钱财。
始皇帝第一次东巡的时候,长孙皇后每次给子央寄送东西,送来的都是些好东西,全部是稀有皮料以及做工精致的衣服。
如果说始皇帝大手大脚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六国的财富,那么李二夫妻两个大手大脚,是因为握着齐国和燕国一部分民间财富。
后来子央通过溶解过滤析出等物理手段,让秦盐更安全更便宜,因此这几年,官营的秦盐开始冲击池盐和海盐的市场。
齐人做了这么久的盐商,有渠道卖货,秦人这里有便宜好货,齐人得知秦盐便宜味道正出货量大,就打算把秦地的盐卖到别的地方去。
考虑到齐燕地方卖了很多年的盐,短时间内在秦盐的冲击之下,会导致大量煮盐的民户破产,所以盐是有销售区域的划分的。秦盐如今铺向楚国和韩国赵国,正在慢慢蚕食以前魏国的市场份额,但是齐人已经把秦盐卖到了以前的齐国境内。
便宜的盐卖出了海盐价格,自然是赚钱了。关键是秦盐伪装成海盐卖,交的税也不一样,海盐因为价高,税就比秦盐低一点;秦盐因为价低,在卖的时候税高一点,这就导致加税后,两边盐价格差不多。买盐的人对价格变化不太敏感,但是卖盐的让你很敏感。
因此大部分盐商里外里赚了两笔钱:一笔钱,一笔低价进货的钱。
李二凤不仅有齐人送来的钱,他身边还有齐人送来的私兵,总之双方已经完整地媾和在了一起。
盐铁都在子央的手里,盐是子央提供的方法改良后产量大更安全,铁是子央改革了转炉等,是子央的基本盘,牢牢被她抓在手里,这也就是子央不怕李二凤起兵的原因,她手里握着铁这种战略资源。
至于盐被倒卖,以前不管是不管,现在要剪除太子的羽翼,这事自然是要拿出来说一说了。
考虑到李二凤这段时间还在咸阳,子央又断了尾巴骨,因此这三四天里面风平浪静。只要李二凤前脚走,子央后脚疼痛缓解,这场戏的大幕都该拉开。
在这场大戏开演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背地里暗潮汹涌。子央这边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准备了。
子央在兰林殿的寝宫里面计划着事情该怎么办的时候,秦朝宗室的老头子们乘车前往连梁山宫拜见始皇帝。
周礼的伟大之处是后世人说不明白的,只有从后世来到这个环境里,才能体会到周礼的先进性。
虽然后来礼崩乐坏,但是礼对整个民族存在巨大的影响,一直影响到了现代社会。
俗话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周礼和后来的封建礼教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周礼约束的是贵族,对贵族的约束是立体的、延续的,从生到死,从一个家族到整个宗族,都要被礼约束着。
始皇帝没办法消除周礼的影响,哪怕秦国已经实行了耕战立国,坚定地执行了军功授爵。然而周礼在秦人贵族中还指导着贵族生活的方方面面。
今日他们来梁山宫,要和始皇帝谈一谈家族荣耀。
先秦贵族维护家族荣誉,不是发朋友圈或挂匾额,宣传一下自己有个多么厉害的祖宗,而是一套“宗庙——礼器——血亲连坐—复仇——婚姻——谥号”六位一体的硬制度。荣誉不是虚名,是血缘集团在政治场里的信用资产,丢了荣誉等于宗庙被除名、子孙无爵。
在整个周礼体系中,宗子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宗子就是这个家族的嫡长子,是继承人。嬴秦的继承人就是太子,是李二凤。
这些宗室族人都能看得明白,现在长安君和宗子两方马上都要动手,眼看着他们兄妹马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宗室族人坐不住了。
他们来找始皇帝,说出了诉求:
其一是让始皇帝这位父亲管一管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无论谁赢谁输,另外一个肯定没有好下场。就目前来看,这两个孩子都有才能,无论谁的下场不好,对于大秦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其二,现在的斗法已经让宗子脸上无光,作为继承人的长子,也就是太子,他如果传出什么有辱门楣的事情,对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一次打击。
始皇帝懂他们的焦虑,就说:“如今咱们的门第已经是最尊贵的门第。哪怕是门第受辱,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但是这些人的道德包袱很重,对家族荣耀很在乎。
春秋“族人坐之”不仅是刑罚,更是荣誉连坐——叔向之弟羊舌虎党祸,叔向虽免罪但家族声望受损,需以“不觉”自辩。贵族教育从小灌输“尔等一言一行,皆载于宗老之简”。
这些人立即跟始皇帝辩解起来,简而言之总结起来就是:你们家人可以,但是不能带上大家。但现在你们家的孩子因为在族中地位重要,他丢人已经带累大家了,大家难道还不能提个意见?
还有人苦口婆心地劝始皇帝,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应让这两个孩子各自休兵。
这两个孩子互相攻伐,受伤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难道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心疼吗?
到最后始皇帝都没有给他们满意的答案,也没有给他们肯定的答案。招待他们一顿饭之后让他们走了。
晚上,李二凤从前院回来,看长孙皇后正在哄胖女。
长孙皇后教胖女《千字文》。
梁武帝萧衍命人从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中选取一千个字,交给周兴嗣,让他将这些字编排成一篇四字一句的韵文。周兴嗣用了一整夜完成,全文共二百五十句,内容涵盖天文、地理、历史、道德规范和农业知识等。由于用脑过度,他第二天头发全白了。这篇文章在隋唐时期广泛流传,到了宋明
以后,与《三字经》《百家姓》合称为“三百千”,成为最基础的启蒙读物。
现在胖女正在学说话,长孙皇后抱着她,在她玩耍的时候背一遍《千字文》。这是打算让她从小耳濡目染,将来能够学贯古今,成一个才女。慈母之心,真的是在朝朝暮暮。
李二凤从外面进来,听着长孙皇后背诵,而胖女坐着玩耍,对旁边母亲背诵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就想起了李承乾。
小时候的李承乾非常乖,比现在的胖女都要乖,后来就变得叛逆了起来。
李承乾也仅仅是在李二凤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下,随后李二凤进入屋子,就说:“她现在还小呢,你教她这个她也不懂。”
长孙皇后看他回来,赶紧站起来,帮着他把外边儿的衣服脱下来,拿出去交给侍女。长孙皇后一边忙一边说:“先教给她,先让她学会背,等到将来某一瞬间,她能理解其中的妙处。”
“嗯,也好。”李二凤说:“这都是要悟的,书上得到的终究进不到脑子里,等到有一天发现自己的经历和书上说的一样,那时候才会大彻大悟,才会刻入心扉。”
两辈子的经历也未必一样,李二凤自从来到秦朝之后,就感觉自己生出的感慨一日多过一日。
李二凤说完,对着胖女拍了拍手,伸出手去说道:“负屃,来让阿父抱一抱。”
胖女看到她,扬起胖胖的小脸儿,看到他伸出胳膊,把手里的玩具扔了,撅着屁屁起来,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太好了,“长孙皇后激动地说:“负屃总算会走了。”
李二凤也很高兴,立即把胖女抱在怀里,对着她的小胖脸亲了两下,表现得很高兴。李二凤就说:“负屃聪慧,比他们长兄聪慧得多。寿学会走路的时候已经一岁多了。”
长孙皇后笑着摸了摸胖妞的头发,跟李二凤说:“今天负屃会走路了,是一大喜事,不如咱们饮一杯酒,庆贺一番。”
李二凤点头:“你安排就好。”
晚饭后,胖女已经被哄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相特别有意思,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再加上小身子胖乎乎的,显得软软糯糯,很可爱。
天气渐渐有些凉了,长孙皇后拿小毯子盖在了胖女身上。
李二凤洗漱过走了过来,长孙皇后就问:“现在天气有些凉了,你什么时候动身往北边去?”
李二凤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回答:“这几天就走。我这一走,咸阳城里必定腥风血雨。子央是个肚子里长牙的,必然要报复回来。
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长孙皇后,问道:“你觉得她会从哪里报复?”
长孙皇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好说。这几天的事情都出在身上,不管是吕后产子,还是子央后来被踩断了尾巴骨,都和戚姬有关系。现在不知道她相信不相信这是戚姬做的。如果她相信,那就报复在我身上,顶多是给我一点难堪;如果不相信,那就报复在那些门客身上。”
李二凤压低声音:“我想着她十有八九要报复在我身上。我不在咸阳,她就要拿那些先生们开刀。观音婢,我这次离开,后院的事情就托付给你。前院的事情就让那些先生们去操心吧。”
长孙皇后眉头一皱,这意思是把她的权力给收缴了。
以前她里里外外一把抓,现在只能管着后院这些女人吃喝拉撒。
长孙皇后听了之后,微笑着说:“也好,回头要是事情过火了,我也能出面劝说几句。”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子央倒也罢了,这个孩子擅长治理,并不擅长内斗,可是张良他们这些人擅长。如果到时候真的弄得双方下不了台面,还需要你出面说和。”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二凤叹了一口气,躺到胖女身边,搂着胖女说道:“我想着这次他们还拿着戚姬的案子大做文章,唉,一件案子让他们玩出花样来了。”
看着他不高兴,长孙皇后收了脸上的微笑,就说:“我倒是不这样想,我觉得这回她大概从别的地方挑刺儿。子央这个小娘子是个很大气的人,戚姬活着倒是能做文章,戚姬死了,这事儿十有八九已经过去了。”
李二凤没说话,长孙皇后下床把蜡烛吹了,黑暗当中两人都没有再说,夫妻两个的谈话告一段落。
过了两日,李二凤要离开咸阳前往北方大营。
他去拜别始皇帝。
咸阳周围二百里以内有二百七十座行宫,这些行宫的规模有的庞大有的单一,梁山宫是一座相对来说比较单一的宫殿,建筑群并不算多。这里的房间有限,所以这是一个临时驻跸的地方,并不能长久在这里生活。
李二凤在这里拜别始皇帝,劝说始皇帝早点回咸阳,虽然梁山宫附近的景色尚可赏玩,可是和章台宫比起来,这里处处简陋。
李二凤这么说也是存了几分感情。因为始皇帝的身体不好,在章台宫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在梁山宫缺医少药,对他的身体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始皇帝也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嘱咐他早去早回,天气如果太冷了,就别在那里待着了,早早回来。
临别的时候,始皇帝把李二凤送出梁山宫,在路口拉着他的手嘱咐:“尽量在过年的时候回来。过年前你要主持祭祀,朕也要在过年那一日过寿,朕希望所有孩子都在。”
李二凤应下,最后再次拜别始皇帝,起身之后,上马远行。
看着太子的马走远了始皇帝还不愿意离开,蒙毅就问:“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回咸阳?”
“过几天。”
李二凤走了三天,关内查获了上百车批号有问题的官盐,随后各地官府接收到治粟内史寺的官文,要求各地查获抓捕倒卖官盐之人。
函谷关外的鸡飞狗跳尚且不知道,但是关内有不少人被抓,已经押往咸阳受审。
治粟内史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有两丞(左、右丞,佐理全国田租钱谷)做属官,左丞带人去了太子府。
太子府詹事出来迎接,内史左丞把公文放在了桌子上,用两根手指推到了太子府詹事面前。
“今日奉公拿人,请交出名单上的人。”
太子府事拿起名单一看,忍不住眉头一皱,上面都是太子府门客。他忍不住问:“他们犯了什么罪行?”
内史左丞说:“倒卖官盐。”
太子府詹事在太子离开的时候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太平,他以为是咸阳令府会上门找晦气,没想到是治粟内史寺。
太子府詹事拿着名单迟迟不说话,内史左丞说:“我们寺掌管天下谷货财富,倒卖私盐涉及逃税,涉案庶民已经被全数抓获,有人供出和太子府中门客有勾连,请尽快送出来,我们一旦上告,就太不体面了。”
治粟内史的职责是收田租、管太仓、均输平准、盐铁之税、都内钱帛、籍田祭祀粮——管“公家钱谷”,不管皇帝私库(少府管私库)。
有人逃了盐铁之税,就该治粟内史去管。
虽然治粟内史收盐铁之税,但是盐铁官员都是长安君任命,比起关中,盐铁这两块才是长安君的地盘。
面上看是为了抓捕逃税,实际上还是长安君在背后发力了。
就眼下这来势汹汹的局面,太子府詹事是真的应付不了。
他不是没有权限,而是被抓的人太多,需要捞的人太多,人手不够,就会显得手忙脚乱,捉襟见肘。
太子府詹事就说:“您请等一下,上面人数太多,我们片刻之间不能把所有人给您送来。”
内史左丞说:“理解,请尽快送来。”
太子府事立即拿着名单,急匆匆地召集所有的门客商量对策。
这些门客当中,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先逃”。
在他们的看法里,这就不单单是查税,而是在报复。
如果是查税,多交点罚款,再去服苦役,这事儿也就结束了。如果是报复,那十有八九半辈子搭进去了。关键是,哪怕咸阳令府以及各处官府秉公办案,他们这些人也不愿意去服苦役。服苦役除了吃苦之外,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受辱。
这些人自命不凡,要么出身好,要么有名望,早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哪里还会和那些刑徒们一起劳作。更别说要在脸上刺字。一旦在脸上刺了字,将来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说到底,还是周礼在影响他们,“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大夫不用受刑,庶民接触不到礼。他们现在自认为是权贵,就不该受到刑罚。
整个前院吵吵嚷嚷,有人说跑,赞成跑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要被抓的人,而且他们也有说法:他们不是往别的地方跑,而是要往北方跑,去找太子做主;有的人说先把人交出去,然后再慢慢捞人,赞成这一项的人很少,几乎是不涉及这一次查税的门客都这么说。
前边马上就要吵成一锅粥,待女把消息悄悄告诉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抱着胖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人啊!
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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