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婷十分开心。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让埃里克下不来台。
霍文婷凑近了陆程文:“你力气不小嘛。”
陆程文也凑近了她:“我其他女朋友也这么说。”
……
埃里克上台了,他带着白人的优越感,那种志得意满的微笑,在聚光下,在所有体面人的掌声、欢呼和微笑注目中,走上台。
两束追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站在演讲台前,开始讲话。
调侃了总统,显示出自己和总统的私人交情;调侃了一些行业大佬,还跟一个艳丽的好莱坞女星互动了一下......
大货车轰鸣着碾过沥青路面,排气管上挂着的钩子像条铁链般拽着不二孙,他整个人被拖得离地半尺,脊背在碎石与油污间反复刮擦,衣衫撕裂,皮肉翻卷,血混着灰在身后拉出一道歪斜的、断断续续的暗红痕。箱子压在他胸口,硬棱硌进肋骨,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肺叶。他想喊,可喉咙里全是血沫,张嘴只喷出一股腥热;想松手,可手指早已痉挛成爪,死死抠住箱角——这玩意儿是他活命的凭证,是解药的钥匙,是爷爷面前最后一张牌,松了,就真成烂泥了。
车轮卷起的风裹着砂砾抽打他脸颊,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耳嗡鸣不止,眼前晃动的全是路灯残影和飞掠而过的广告牌碎片。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不是脆响,是闷响,像湿柴在火里慢慢塌陷。可他还笑,咧着豁了两颗门牙的嘴,嗬嗬地喘气:“呵……呵……追啊……你们……继续追啊……”话音未落,后轮碾过一个突起的井盖,他整个人被弹起来,又狠狠砸回地面,箱子脱手飞出两米远,哐当一声撞在路沿石上,锁扣崩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漏出半截幽蓝荧光——那不是灯光,是箱内嵌着的生物芯片在呼吸,微弱却执拗,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鼠首第一个刹住,脚尖点地旋身,袖中银针已蓄势待发。临江仙拄着断了半截的桃木杖,额角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他抹了一把,视线模糊中只看见箱子翻滚停住,那抹蓝光像毒蛇吐信。老郑喘得像破风箱,肩头插着三枚牛毛细针,却仍伸手去捞箱子——指尖刚触到冰凉金属外壳,嗖!一枚黑钉贴着他手背钉入地面,震得他虎口迸裂。
“谁?!”牛首暴喝,横刀护在鼠首身侧,刀锋映着路灯,寒光一颤。
树影里走出个人,不高,不壮,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裤,裤脚沾着泥,鞋底磨得薄如纸片。他手里没刀没枪,只拎着个瘪了半边的铝制饭盒,盒盖掀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烤馒头,还冒着一点稀薄热气。他蹲在箱子旁,用饭盒边缘轻轻拨了拨锁扣裂缝,那点蓝光便忽明忽暗地闪了三下。
“喂。”他声音哑,像砂纸蹭过生锈铁皮,“这盒子,我修过。”
鼠首瞳孔骤缩:“破阵子?!”
那人没抬头,只把饭盒搁在箱盖上,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小锉刀,刀刃钝得能削铅笔,却稳稳卡进锁扣缝隙,手腕一拧,咔哒——锁舌弹开。他掀开箱盖,没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七十二枚青铜密钥,也没碰角落那支注满幽蓝液体的玻璃管,反而捏起盒里一块烤馒头,掰开,蘸了蘸箱底凝结的一小滩暗红血渍——那是舵主鼻腔流的血,混着破阵子自己咳出的淤血,半干不干,泛着铁锈味。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喉结上下滚动。“血味太冲。”他咽下去,抬眼,目光扫过鼠首染血的袖口、临江仙拄杖的手、老郑渗血的指缝,最后落在牛首绷紧的下颌线上,“你们打得挺热闹。可这箱子,”他食指关节叩了叩箱壁,声音沉下去,“不是抢来的。”
牛首冷笑:“不是抢的,难不成是你种的?”
“种?”那人嗤笑一声,竟真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抖开,是几粒黑褐色种子,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褶皱。“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人答。
他随手一扬,种子散落风中,飘向箱内。其中一粒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支幽蓝玻璃管顶端——管口密封处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纹,种子嵌进去,瞬间膨大,须根钻透玻璃,扎进管内液体,眨眼间抽出一茎细芽,顶端绽开一朵米粒大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里游动着幽蓝微光。
“龙脊藤的籽。”他拍拍手,“三年前,我埋在军师书房地砖缝里。它吸的是他半夜写密令时咳出的血,长的是他算计人心时蒸腾的怨气。这管解药,”他指尖点了点玻璃管,“早就是它结的果。你们抢来抢去,不过是在替它搬家。”
鼠首脸色刷地惨白。他想起军师昨夜伏案疾书时突然呛咳,手帕上那抹暗红,还有他亲手递过去的那杯温茶——茶里泡着的,正是军师自己从南疆带回的、据说是镇邪驱祟的龙脊藤干枝。
“你……”临江仙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那人直起身,把饭盒重新盖好,往肩上一挎,“三年前,你们把四哥的徒弟扔进断龙崖那天。我捡回他半截断腿,接回去时,顺手把龙脊藤籽,按进了军师新换的地砖缝里。”他顿了顿,忽然一笑,那笑里没温度,只有一片冻土般的平静,“对了,四哥徒弟,现在叫陆程文。”
空气猛地一滞。牛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尖嗡嗡震颤。老郑的桃木杖“咔嚓”一声,又断了一截。
就在这死寂炸裂的刹那,远处传来引擎嘶吼,陆程文他们的破车歪歪扭扭冲过路口,车顶天窗探出赵日天的脑袋,他挥舞着半截撬棍,嘶吼:“师父!师父你在这儿?!我们把小少主……”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了树下的破阵子,也看见了箱子里那朵摇曳的白花,更看见鼠首他们脸上骤然褪尽的血色。
车子一个急刹,轮胎尖叫着冒烟。陆程文推门跳下,龙傲天紧随其后,两人并排站在破阵子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群曾让他们跪着舔靴子的高手,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不二孙是从大货车底盘底下爬出来的。他浑身糊满油污和碎玻璃渣,右手小指以诡异角度弯折着,左膝盖骨裂开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拖着腿,一瘸一拐挪到人群外,看见箱子开着,看见那朵白花,看见破阵子肩上挎着的旧饭盒——盒盖缝隙里,隐约露出半截焦黑馒头,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想骂,想嚎,想扑上去撕咬。可身体比脑子诚实,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油污路面上,额头抵着滚烫的沥青,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哭声。只有眼泪混着血和灰,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坑。
破阵子终于转过身。他没看不二孙,也没看鼠首,目光落在陆程文脸上,很轻地问:“车修好了?”
陆程文点头,喉结滚动:“修好了。刹车片换了新的。”
“嗯。”破阵子应了一声,抬脚,鞋尖踢了踢箱盖,“把东西收好。明天一早,送四哥徒弟去医院。断腿接得不牢,得复查。”
陆程文弯腰,双手捧起箱子。那朵白花在幽蓝液体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光晕渐渐扩散,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一片澄澈的蓝。箱底那滩血渍,在蓝光浸润下,竟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浮升而起,聚拢成一行微光文字,悬浮半空:
【解药有效时限:七十二小时。】
字迹一闪即逝。
鼠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破阵子:“你早知道?!”
破阵子已经转身,走向那辆破车。他背影单薄,工装裤后袋鼓起一块,像是揣着什么硬物。走至车旁,他停下,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后方虚空一点。
动作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凝滞的空气。
鼠首、临江仙、老郑、牛首——四人同时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血丝。他们踉跄后退,脚下沥青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们为中心急速蔓延,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猩红泥土——那土色浓得诡异,像刚淋过一场暴雨的血泊。
破阵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陆程文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轮碾过龟裂的路面,留下四道新鲜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胎痕。
车尾排气管喷出的白气里,隐约可见几粒黑褐色种子随风飘散,落向街角、屋檐、行道树根——它们将沉默蛰伏,等待某次深夜咳血,某滴未干的泪,某句未能出口的诅咒,然后悄然萌发,抽枝,开花。
后视镜里,不二孙仍跪在原地,双手深深插进沥青裂缝,指甲崩裂,指腹鲜血淋漓。他仰着脸,嘴角扯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对着渐行渐远的车尾,无声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苟……”
破阵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河,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左手搭在膝头,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腹一道陈年旧疤——那疤形如弯月,边缘泛着淡青,是三年前断龙崖底,他用碎石硬生生刮掉自己半张脸皮时,留下的印记。
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阴影浓重如墨。破阵子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扫过桥墩底部——那里,一株龙脊藤幼苗正顶开水泥缝隙,嫩芽上,一滴露珠悬而未坠,映着远处高楼零星灯火,折射出幽蓝微光,细微,却固执,仿佛天地间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车速未减,载着箱中那朵白花,载着尚未冷却的血与灰,载着所有未曾说破的因果,汇入城市奔涌不息的车流。后视镜里,桥墩阴影彻底吞没了那点微光。
破阵子合上眼,喉结微微一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之物。车窗外,风声呼啸,而他的呼吸,沉缓如初,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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