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思头离开河州城的时候,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他骑在马上,出了城门之后没有回头,也没有跟身旁的随从说话。
他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和三百匹战马都留在了河州,队伍比来时短了一大截。
他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正堂里那些话。
三天!
三天之内从乌州全部迁走。
乌州有十几万党项人,老老少少,帐篷、牛羊、粮食、家当,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全部搬走?
这分明就是无理的要求,是大唐人开战的借口。
拓跋思头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随从。
城门处,温禾和李道宗并肩站着,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好一会,李道宗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温禾一眼,微微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党项人真的会同意?十几万人,三天之内迁走,别说他们了,换了谁也不可能做到。”
温禾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看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很:“他们不会全都走的。”
李道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还要三天?”
温禾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倒是一旁的张宝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走一部分,剩下的被我们打散,要么全部留下来,被我们打完,三天是给他们的期限,不是给他们商量的余地。”
李道宗看了张宝相一眼,又看了看温禾,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正要转身回城,温禾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赤水道是不是在洮州?”
李道宗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温禾一眼,点了点头:“是,赤水道的行军总管李道彦,此刻应该就在洮州集结兵马。”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怎么,你还想着让李道彦那边配合?就他那狗脾气,怕是不会同意。”
温禾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那么想,不过有件事得劳烦你写两封信,一封送到长安,一封送到义兴郡公那里,把党项人要去攻打吐谷浑的事情说一下,让他们心里有数。”
李道宗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李道彦那边不知道党项人已经归降了大唐、正准备去打吐谷浑,万一在边境上撞见了,以李道彦的性子,恐怕二话不说就先打了再说。
到时候党项人被打急了,狗急跳墙,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大威胁,但肯定是要惹出麻烦来的。
李道宗点了点头:“行,本王回去就写。”
温禾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信里别提我的事,就说你们商议的就行。”
李道宗无奈地笑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承卿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吧?”
温禾斜了他一眼,呵呵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你们老李家最小肚鸡肠了,李神通当年那事到现在宗室里还有人念叨,李道彦更是没少在背后说他的不是。
要是信里提到自己的名字,怕是李道彦要闹出幺蛾子来了。
拓跋思头回到乌州牙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一路快马加鞭,没有在路上耽搁,进城时还是傍晚,赶到牙帐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几个首领正围坐在炭盆旁边,看到拓跋思头进来,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拓跋思头站到牙帐中央,先把温禾的要求说了一遍。
三天之内,党项人必须全部迁出乌州,去乌海或者青海一带,否则唐军会自己来取。他说完,牙帐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炸开了。
一个穿着暗红皮袍的首领猛地站起身来,嗓门又粗又大:“这乌州本来就是我们党项羌族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他大唐做主了!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凭什么!”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站了起来,语气又急又冲:“当初大酋长说要和吐谷浑人联合,我们也都同意了,可这才打了一半,大酋长就派人去和谈,我们都还没说什么。可和谈就和谈吧,倒把乌州让出去了?这算什么和谈?这跟
投降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首领也接上了话,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而且这去和谈的事,我们之前都不知道啊,大酋长让拓跋思头去的,我们连商量都没商量过,现在回来一句话,三天搬走,十几万人往哪儿搬?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
上推吗?”
牙帐内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满是不满。
拓跋思头站在牙帐中央,听着那些话,后背微微发紧。
他看了一眼拓跋赤辞,叔父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一个年纪稍大的首领站了起来,语气比方才那几个更沉稳一些,可那沉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同样不好听:“大酋长,当初可是您执意要和吐谷浑人联合的,我们信您,跟着您干了这一仗,现在惹怒了大唐,人家要把我们赶出乌
州,大酋长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这十几万族人往哪儿安顿,您总得有个说法。”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几个首领也跟着应和起来。
“就是,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这仗打了两个月,好处没捞到,还要让出祖地。”
“当初就不该听大酋长的。”
拓跋赤辞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那些首领脸上一一扫过,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木板。
拓跋思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当初和吐谷浑人联合,是大家一同商议的,怎么现在出了事,就全怪到大酋长一人头上了?而且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大唐人只给了三天期限,我们得赶紧决定怎么办,是走还
是留…………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大酋长!东南方向十里外,发现大队唐军人马!打着旗号,正朝这边来!”
牙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拍桌子骂人的那些首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最慌张的是坐在帐角的一个中年首领,他的部落就在东南方向十里外,斥候说的那个位置正是他族人的驻地。
他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滚到地上摔碎了,他也顾不上看一眼,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打颤:“大唐......大唐不是说停战了吗?怎么又打过来了!我走!我马上带着部落走!去乌海,我去乌海还不行
吗!”
他说完也顾不上等别人回应,踉跄着朝帐外跑去,步子又快又乱,靴子踩在帐边的地毡上差点被绊倒。
拓跋思头倒是比那几个首领冷静一些。
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带头的打的什么旗号?看清楚没有?”
斥候喘着粗气,咽了一口唾沫才答道:“看清楚了,旗号上写的是‘大唐河州道行军总管温。”
拓跋思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松开斥候的肩膀,往后踉跄了半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
还有唐俭在一旁悠悠补的那句话。
“高阳县伯最喜将异族筑为京观”。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股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被人按进了一桶冰水里。
他脱口而出一句:“是那个喜欢把尸体堆成山的魔鬼!”
牙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拓跋赤辞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帐帘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住了所有躁动的分量:“都别乱了,先弄清楚他带了多少人来,要做什么。”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帐外走去。
拓跋思头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了上去。
拓跋赤辞带着拓跋思头和一众首领赶到十里外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温禾正带着人在一处坡地旁边安营扎寨。
帐篷没搭几顶,倒是在空地上生了几堆火,火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不太显眼,但烟气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远远就能看到。
几个党项部落的年轻人在旁边搬东西、劈柴、架锅,干得热火朝天,一看就知道是被雇来的。
拓跋赤辞勒住马,目光在那片营地上停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干活的党项人动作麻利,脸上没有愁容,甚至还有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偶尔笑几声。
他以为唐军开过来是要来打仗的,可眼前的景象却不像是在准备交战,倒像是在......野炊。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群围坐在火堆旁边的孩子身上。
那是附近一个党项小部落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正围成一圈,手里攥着树枝串着的肉块,在火上翻来翻去地烤。
而温禾就坐在他们中间,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小孩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那孩子咧嘴笑着,把手里烤好的肉举到温禾面前,温禾低头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那孩子就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温禾笑着让那些孩子到一旁的车轮上比身高。
看到这一幕,拓跋赤辞心中却没有一点暖意,背后甚至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拓跋赤辞看得心里发紧。
他隔着几十步便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快步走了过去。
拓跋思头紧随其后,其他几个首领也连忙跟上来,有人步子快,有人步子慢,像是不知道该走多快才合适。
拓跋赤辞走到距离温禾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住,弯下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恭敬:“党项羌族大酋长拓跋赤辞,拜见高贵的天可汗的使者。”
火堆旁边安静了片刻。
温禾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拓跋赤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串着羊肉的树枝,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拓跋赤辞招了招手:“大酋长来了?正好,羊肉刚烤好,过来尝尝。
他说着,拿起放在旁边石头上的一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拓跋赤辞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心头微微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弯着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高阳县伯客气了,这等粗活还是让在下来吧,在下熟悉,在家也常做这些。”
他说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接温禾手里的刀。
温禾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很:“你来?那这刀应该只是割这羊腿的肉吧?”
拓跋赤辞的手顿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两把出鞘的刀抵着脖子上,让人后颈发凉。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温禾身后。
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面容冷硬,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他的手。
拓跋赤辞不敢犹豫,连忙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高阳县伯说笑了,当然是割羊肉的,这羊肉看着就香,在下闻着都馋了。”
他说着接过温禾手里的刀,蹲下身,利落地从那根烤好的羊腿上切下几片肉,码在旁边的树叶上,然后分给围坐在旁边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接过肉,有的直接塞进嘴里,有的举着跑开了,笑声零零碎碎地响了一阵。
拓跋赤辞低着头切肉,余光却在那些孩子身上扫了一圈。
他心里想着,这些孩子恐怕还不知道,刚才那个少年让人拿车轮来比他们身高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大概只觉得那是一件好玩的事,嘻嘻哈哈地站过去,比完又跑开了。
可拓跋赤辞心里清楚得很,车轮的高度是用来做箭靶子的。
他把最肥美的一块肉切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温禾面前。
温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薛礼,过来。
一个年轻汉子从后面走过来,接过那块肉,道了声谢,站到一旁去吃了。
温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看着拓跋赤辞,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随意的调子:“大酋长来得正好,你们可是决定好了?”
拓跋思头连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高阳县伯,三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十几万人,老老少少,帐篷牛羊,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还请高阳县伯宽限几日……………”
温禾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他看着拓跋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三天?什么三天?不算上今天的话,你们应该只有两天的时间了。”
“什么?”
在场党项首领都大吃一惊,拓跋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禾,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可是您早上明明说的是三天......”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是啊,今天一天,明天一天,后天一天。三天,有问题吗?”
拓跋思头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早上在河州刺史府听温禾说“三天”的时候,心里默认的是从明天开始算,可温禾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了,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两天多,十几万人根本不可能搬得完。
他看了看拓跋赤辞,拓跋赤辞的脸色也不好看,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
拓跋赤辞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极低极软,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尊敬的高阳县伯,这时间实在太短了,我们十几万族人,老老少少,帐篷牛羊,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迁完。还请高阳县伯宽限几日,我们一定尽快动
他话还没说完,温禾伸手打断了他。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一个心软的人呢,我最看不得的就是受苦的人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党项首领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要不这样,你们先出兵吐谷浑,至于你们的族人,大唐可以先帮你们看管起来,说真的,我这个人啊,特别喜欢孩子,你们放心,留在这里的孩子,我会好好照看的。”
他说完,还笑着朝刚才那几个大着胆子来跟他讨要羊肉的党项孩子招了招手。
那几个孩子正蹲在火堆旁边啃肉,看到温禾朝他们招手,其中一个咧嘴笑着挥了挥手里的树枝,又低头继续吃了。
他也不是杀人狂魔,还不至于对这些孩子动手,等以后倒是可以将他们送到环王或者扶南去。
这些孩子从出身就没看过大海,自己这算是做好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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