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礼?”
温禾看着面前这个青年,心里转了一下。
他想的是,是我知道的那个薛礼吗?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李道宗已经摆了摆手,示意薛礼退下。
李道宗自然不认识什么薛礼、薛仁贵。
他给温禾带来的惊喜就是吴大愍。
之前从长安出发的时候,他正好遇到从东武赶来投军的吴大憨和王富贵。
王富贵瘦骨嶙峋的,一看就不是当兵的料,李道宗连问都没问就把他打发回去了。
但吴大憨那身板往那儿一站,虎背熊腰的,他二话不说就收下了,直接塞进了左领军卫的伙头营里。
吴大憨之前在辽东立过功,可惜这个憨子因为触犯军法被功过相抵了。
再说他那脚程和蛮力,李道宗不可能不要。
至于面前这个姓薛的新兵,看着比他军中大多数人瘦了一圈,也不知道折冲府是怎么把人招进来的。
李道宗有些不屑,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吧。”
薛礼站在那里,本以为自己能遇到任城王是个机会,没想到对方连正眼都没多看他一下,只当他是伙头营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兵。
他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躬身退开,温禾却开口叫住了他。
“这小兄弟可有表字?“
薛礼一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温禾,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他不认识温禾,但能跟任城王并肩站在这里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连忙拱手答道:“回贵人,小人表字仁贵。“
“仁贵?“李道宗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值多少钱,居然字贵?“
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薛礼的脸微微涨红,低下头没有接话。
温禾看了李道宗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李道宗对上他那眼神,讪讪地收了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温禾没有理会李道宗,继续问薛礼:“你是哪里人?”
薛礼拱手答道:“河东道绛州龙门县修村人。”
温禾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河东道绛州龙门修村,这个地名加上薛礼这个名字,对得上号了。
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位演义里的应梦贤臣薛仁贵。
他记得演义里有一首诗写他的: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
可温禾记得薛仁贵应该是在征高句丽时才出头的,怎么跑到西北来了,还在李道宗麾下?
温禾不由得多看了李道宗一眼。
他记得演义里,薛仁贵好像就是被李道宗陷害的,各种隋唐小说里面,李道宗都是一个大反派,没少给薛仁贵使绊子。
虽然演义归演义,可此刻看着李道宗那张毫不知情的脸,温禾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李道宗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下巴,眉头皱起来:“小娃娃,你怎么看着本王作甚?本王脸上有花?”
温禾抿着嘴冲他嘿嘿一笑,没有解释,转身去问薛礼:“你是河东道人,为何跑到关内来参军?按府兵制的规矩,你若是在这里立了功,怕是也分不到田吧?”
薛礼拱手答道:“回贵人,小人自小习武,读过几本兵书,到关内来参军,为的是为大唐建功立业。”
他说到这,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就是......小人家中贫寒......”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了,带着几分窘迫。
一旁的吴大憨倒是大大咧咧的,咧嘴一笑,替他补了一句:“小郎君,仁贵和小人一样,家里穷,饭量大,来军中能吃饱,比在家强,他跟我说过,参军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口饱饭,能立功就立功,立不了功也比在家饿着
强。”
他说得直白,半点没有替薛礼遮掩的意思。
薛礼的脸红了一下,低着头没有反驳。
李道宗在旁边听了,怪异地看了一眼薛礼,又看了一眼吴大愍,无奈地摇了摇头:“本王是造了什么孽啊,军中来了俩饭桶。”
薛礼闻言,心中更惶恐了,连忙躬身想要告罪。
温禾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话,转向李道宗,语气随意得很:“你不要的话,此人给我如何?我身边缺个护卫。”
薛礼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温禾,有些难以置信。
他在伙头营待了这些日子,见过的人不多,但也知道能跟任城王站在一起的少年绝不是寻常人物。
李道宗也奇怪,皱着眉头问温禾:“你要他做什么?一个伙头兵,连甲都没穿过几回。”
温禾笑了笑,随口答道:“听说河东道人面食做得好,他又是伙头军,给我做饭正合适。”
李道宗闻言,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温禾和薛礼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薛礼虽然瘦,可那张脸确实生得端正,眉眼清俊,站在那儿带着几分书卷气,比军中那些粗犷的汉子顺眼不少。
李道宗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凝视着温禾,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温禾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骂了一句:“去你大爷的,滚蛋。”
李道宗嘿嘿一笑,被他骂了也不恼,摆了摆手:“行行行,本王多想了。一个伙头军,你要就要罢。”
他转向薛礼,语气随意得很,“那个薛什么的,你从今日起便跟随小......副总管了。’
薛礼站在那儿,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愣怔。
他之前听说过,这一次河州道的行军副总管是高阳县伯,据说很年轻,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年轻成这个样子。
面前这张脸看着比他自己还小几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干净的少年气,站在任城王身边,个头也只到对方肩膀。
薛礼心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是怎么坐到行军副总管的位置上的。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心神。
这是军中,不是乡间集市,上下尊卑、阶级之法摆在那儿,不管面前这个人年纪多大,他是副总管,自己只是一个刚被要过来的伙头兵。
他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足够恭敬。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起来吧,不用这么多礼。”
薛礼直起身,退到一旁,站到了吴大憨旁边。
吴大憨咧嘴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薛礼身体微微一晃。
薛礼没有躲,站定了,目光落在温禾的背影上。
温禾没有回头看他。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淡定。
薛仁贵这个名字在后世无人不知,单骑救主、三箭定天山、脱帽退万敌,演义里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
温禾小时候听过,长大了也看过,那些故事里的薛仁贵几乎被塑造成了战神一样的人物。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穿着伙头军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因为饭量大才跑来投军,因为运气不好才被分到伙头营里。
温禾没有那种“捡到宝”的兴奋感。
他在大唐待了这些年,见过的历史人物已经太多了。
如果是刚刚来大唐的时候,遇到这样的猛人,他肯定会很亢奋,而现在嘛……………
大唐开国县伯,去年李世民又封了他陇右道、关内道转运使从四品上,现在又有这河东道行军副总管……………
可以说他现在已经站在了大唐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二三层了。
对他而言,面前的薛礼不是什么历史著名人物,而只是薛礼而已。
甚至他随口的一句话,就能直接改变薛礼的命运。
薛仁贵确实是一张SSR,但现在大唐最不缺的就是将才。
而真正的历史上,没有什么应梦贤臣,薛仁贵在辽东立了功后,回长安磋磨了几年,就一直在玄武门看大门了。
直到龙朔二年,随郑仁泰率军击九姓铁勒十余万人于天山,连发三箭,射杀铁勒骁骑三人,使铁勒军惊溃。
他趁势追击,俘叶护兄弟三人而还。九姓自此衰弱。
这也就是后世传的三箭定天山的由来。
他后随李勣攻高丽,攻拔重镇扶余城,与唐军主力合围平壤。
高丽灭亡后,率军留守平壤,进封平阳郡公。
可惜咸亨元年,他任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率军击吐蕃,但在大非川之战中战败。
这一场大败原因很多,但结果导致了大唐丢了吐谷浑,与吐蕃攻守易形。
薛仁贵回朝后被免官为民。
后一度被起复为鸡林道总管,又因事获罪。
晚年重新被起用为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
温禾不由想起刚才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有些局促的薛礼,不禁失笑。
等回长安后,推荐他到秦琼那练练吧。
该扶持还是要扶持一把的。
毕竟如今……………
李承乾在军中几乎没有一点人脉啊。
“小娃娃去哪啊,要不就在这吃算了,那个什么的你会做饭吗?”李道宗按着温禾的肩膀,冲着薛礼喊了一声。
薛礼连忙躬身:“小人会。”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做,饿了咱的副总管,赏你军棍!”李道宗咧着嘴大笑着。
温禾看着躬身之后,快步去伙房的薛礼,脑海中一时间想起了不少人。
那些大唐未来的名臣名将。
或者说,未来历史上,他应该也能算是一位名臣了吧。
温禾不禁这么想着。
明明刚刚来大唐的时候,他心里还吐槽过,为什么古人那么喜欢名垂青史。
现在嘛……………
其实能够名垂青史也不错啊。
后世《唐书·温公传》七十七卷:
贞观七年春,吐谷浑犯边,河州危急。
高阳县伯温禾以陇右道转运使兼河州道行军副总管,率飞熊卫驰援,破敌于漓水,擒其名王梁屈葱。
任城王李道宗率左领军卫至,禾迎于城郊,同行营中。时有伙头兵薛礼者,绛州龙门人,家贫,投军求食,隶左领军卫伙头营,日削木为薪,无所知名。
禾见而奇之,问其姓名,答曰薛礼,字仁贵。禾曰:“字贵于名,非寻常人。”
遂问其乡里,知为龙门薛氏之后,乃召至帐前,问以兵法,礼对答有章。
禾益奇之,顾谓道宗曰:“此人可为吾亲随,请以自随。”
道宗笑曰:“一伙头兵耳,何足挂齿。”
禾曰:“英雄不问出身,韩信亦曾胯下,樊哙亦曾屠狗。”
道宗乃允。
遂以礼为亲卫,使随行,教以军阵,授以兵法。
礼感其知遇,勤学苦练,每战先登,未尝退后。后从未征党项,平吐谷浑,数有功,累迁至将军,终为一代名将。
世谓禾有识人之明,非虚言也。
史臣曰:温公以弱冠之年,位至副总管,其所过者,皆以人事为先。
于伙头营中识薛礼,置之左右,使尽其才。
非独识人之明,亦见其待士以诚、用人不疑之胸襟也。
识人于未遇,拔士于微时,此真宰辅之风度矣。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58小说网 all Rights Reserved